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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1年5月3日, 耕云先生受北京大学楼宇烈教授之邀到北大讲《安祥禅的知与行》。
先生罕言身世,此次会后答问,先生详述早年经历。

问:可否请  耕云先生谈谈您个人的经历?

答:好!我是怕浪费各位的时间。我的经历很平凡,而且命很硬。我是天津人,离这儿一百多公里。我差不多十一岁就离开家,到武汉去念书,因为家庭环境不好,亲戚愿意帮助,然而没几年抗战就爆发了。

一九四一年我准备去上大学,走到湖北宜昌被征兵的人抓走了。那个时候打仗,人员消耗很大,又没有征兵制度,士兵没有来源,因此抓了谁,谁就得当兵。他们说:“你是张得功。”我说:“你们认错人了,我不叫张得功。”其中有一个兵说:“你改名换姓我都认得你,你烧成骨灰我也认得你。”其实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兵(一个老班长),我说:“我的确不叫张得功,你们指认一个人总要有证据吧!”他说:“你说你不是张得功,你有什么证据呀?”我就把入学通知单、毕业证书给他看,他一把就给我撕掉了。撕了以后,我就哭呀!他狠狠地揍了我一顿,他说:“你这小子忘恩负义,不知道好歹,我在帮你消灭证据呀!不然你伪造文书是要坐牢的咧!”(大家笑)最后我很无奈地说:“好吧!当兵就当兵吧!”

那时候当兵生不如死,不是说打仗怕死,而是物资非常贫乏,白天吃一餐,晚上吃稀饭,饿得连步枪都拿不动,让我感觉生不如死。那个时候体格还没锻炼好,好在那时候物资贫乏,一个人只发了十多发子弹,武器装备还很轻。若是现在,一个人发给一百多发子弹,走不动了。(大家笑)

这样经过了几个月以后,上级开始征求敢死队,每次都没有人自愿,只有我一个人举手,因为上级征求敢死队是要去攻打敌人的机枪堡,那是最危险的任务,百分之百地送死,因此都没有人自愿。我为什么自告奋勇?因为我活得生不如死,我很想死。我为什么不直接自杀?因为我从小就信仰佛教,各位看过《观潮随笔》那本书的人就知道。像我的祖母临死之前,自己先办个茶会向大家告别,告别式结束前,自己先去洗个澡、换了衣服,回来坐在椅子上,向大家作最后的道别,在众人面前,眼睛一闭就走了。七天以后火葬,还烧出舍利来。火葬之前,身体是软的,皮肤是粉红色、半透明的。如此真实的情景,你能不信吗?你能说这是迷信吗?看到她临终的时候走得那么潇洒,让我觉得“人活着不洒脱没关系,死了洒脱也很好呀!”从那时候起,我就对这个理念坚信不移,因为亲眼目睹嘛!所以后来我只要有空就念我奶奶留下来的经典——《心经》、《金刚经》。等到我当兵时想自杀,又害怕死了以后会到“枉死城”,佛教说阴间有个“枉死城”,凡是自杀的人要先到那里接受惩罚,说你糟蹋生命。我很想死,又害怕自杀,那怎么办呢?所以上级每次征求敢死队,每次我都举手。为什么呢?因为除了可以为国牺牲、尽忠报国之外,又可以被敌人打死,这样总比自杀要好。

当时上级说参加敢死队的人,不论官兵,每人发给十块银元,回来以后升一级。那时候十块银元很沉的呀,带在口袋里响叮当,很过瘾的哟!那时候我是上等兵,第一次去了四十几个人,只有我一个人没死,回来了,赚了十块银元,还升了下士——副班长。我前后一共去了九次,都没死,想自杀却自杀不了,想被敌人打死,却死不了。就这样一次一次地升,等到要升营长时,师长(山东人)召见我说:“你这么一个小孩,可以当营长吗?”(座谈会的人员回答说:“不能当营长!”)我说:“我这不是靠关系得来的呀,我是拿生命换来的哟!”师长说:“我看算了,你还年轻,你去报考军校吧!军校若考取,你就在职受训,我每个月寄给你少校饷。”各位想一想,当时少校的薪水一个月一百三十块,对一个没有家累光是读书的学生来说,相当不错,所以我读军校时很拉风呀!台湾人讲拉风,就是很出风头。放假出来,一大堆人跟着我,想跟着我沾一点光——吃点东西。

然后又参加抗战,抗战胜利后,也参加过内战,职业军人嘛!一九四九年国民政府撤退,我跟着撤退到台湾。尔后,曾驻防外岛,也当过国防部的幕僚,也担任过三军大学的讲座。十六年前退役,跟这儿离休一样,可以拿一份待遇,维持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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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1年,  耕云先生(前排左四)受中国佛教协会赵朴初会长邀请到大陆弘扬安祥禅。

 

我是一个当兵的,是老粗,老粗讲什么禅呢?所以我讲的禅就是老粗禅,不保留地直来直往,(大家笑)老粗都是真刀真枪玩真的。(大家笑)因此,刚才我描述了三点,我很有信心,各位现在都像喝了点酒,又没有睡觉,心里什么念头也没有,单纯得很。人若这么活着,就是在享受人生。若不这么活着,生活等于惩罚,没有一件事是如意的。耶稣是上帝的独生爱子,他到处被人追赶,最后上了十字架,上帝有什么办法呢?上帝虽然全知全能,也没有办法。没有人曾经完全得到过他所需要、喜欢的环境,哪怕他甘于淡泊,愿意住在穷乡僻壤,过着自力更生、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生活,有时连这种最低的要求也得不到。所以人不应该主观自是,应该适应环境,除了适应之外,没有别的办法。因此,人只能活在责任义务里,离开了责任义务,就会造成社会的累赘、人民的包袱。人必须做自己该做的事,而且把要求的尺度降到最低,把对外在的要求,转为对自己的苛求。人应该苛求自己,不可以苛求别人。

我的人生很简单,我生活的过程就是接受磨练、受罪的过程。半个世纪没回过家乡,等回到了家,却见不到父母,只能去扫墓。印象中小时候的家园,也完全改变了。大陆的确进步不少,土房子都改成了砖房,比撤退时好得太多了。

各位如果了解“真实的是原本的”,那就太简单了。禅是平等法,一切众生平等,丑女、美女都一样,毁谤与赞美都一样……“粗言及细语,咸归第一义”——说粗话、讲文雅的话都回归到第一义(大家笑)。禅,非常容易懂,虽然大家都说禅是知识分子的专利,有点深奥,若没有或多或少的学术基础,不容易接近禅。但是我的安祥禅,不光是说给各位听而已,我最主要的是要说给大众(劳苦大众、市井小民)听的。因为一般人都是一味地牢骚、抱怨,眼睛都是向外看,只看到别人的不对,却很少人看到或承认自己的不对,大都认为“我是对的”,乃至做任何事都是死要面子。坚持“我是对的”,这叫做“我执”。如果你不把自己忘掉,处处突出自己,就像你把那个靶竖起来,别人就拿枪打你;你把靶子一放下,枪就不打你了。(大家笑)人因为我执,所以产生种种的烦恼。你把我执放下,就逍遥自在。

(选自《“北京大学座谈会”问答纪录》,1991年,北京)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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